第十章:雪花的永恒(2)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眼前只见白茫茫一片,看上去别无他物。 凌步不觉浑身一颤,刺骨的寒冷瞬间使他完全清醒了。他牙齿打着颤,拖着发抖的身体站了起来,环顾一下四周——这里是一大片遥望无边的雪原。他伴随着咯咯作响的牙颤,断断续续地叹着气,抖掉了身上和斗篷上那些白白的积雪。 “这里又是哪里啊……肯定不是梦!我还穿着斗篷……而且我感觉冷死马了!我必须离开这里,雪都没到马膝了!” 凌步看了看四周,凭着直觉选定了一个方向,检查了下身上带了些什么——一个火把,一把斧头,还有一些杂杂碎碎的零食和杂物。他发抖着关上了背包,开始艰难的旅途。 凌步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了十几步,但很快蹄子就完全冻僵了,斗篷在深深的积雪中并没有什么用,小腿不久后也变得毫无知觉。渐渐地,他也感觉不到身体发抖了。 “必须往前走……找个暖和的地方,不然撑不了多久的……我的公主啊!这到底有多冷啊!” 凌步继续往前走着。他一开始还是站得笔直,但是渐渐地,越走身势越来越低。到了后面,看上去他就像趴在雪上一步一步地挪动了。从远处看,穿着深绿色斗篷的他活像一个会移动的灌木丛。 “咯咯咯咯咯……”他这时只听到自己牙齿打颤,越来越弱的声音。幸运的是,他感觉雪越来越浅了。而他的另一个感觉告诉他,他正在走上坡。 他打着牙颤,拖着身体爬上了眼前这座小山丘——而在冻僵的他看来,简直就像在爬一座积雪满满的千尺高峰。 他觉得只爬到了半山腰,整匹马都趴在了地上,颤抖着喘着气,休息几秒后,用尽全力翻了一个身。在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好像蹄子碰到了什么东西,一个冰冷但柔软的东西。他慢慢地转过头,定神看了它一眼——那是一朵雪铃花。 凌步愣了一下,好像想起了什么,一切都是那么的眼熟——那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而且那时候一点冰冷的感觉也没有,即使在那时候,小马谷仍是冬天,而现在却已经是夏天了。但是,这朵雪铃花却依然如故绽放,好像毫不会因为季节而改变、凋零或枯萎。 “不会吧……这是幻觉吗……”凌步轻声自言自语着,翻过身,用蹄子轻轻碰着雪铃花,只见它像孩子一样摇着头,依然挂在那被它拉得弯弯的花茎上绽放着。 凌步翻了回来,看了看四周,咬咬牙一咕噜爬了起来,僵硬地直着腿向前走去。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感觉腿和蹄子像挂着一大块冰那样沉重。 终于,他翻过了那座小山丘,再次趴倒在了雪上。 喘了一会,面前的雪也渐渐湿润了。他抬起头,眼前还是那一片熟悉的雪铃花野,青草还是那样翠绿,雪铃花还是那样洁白。 凌步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花园中央走去。而那些被他压倒的雪铃花花,则在花野中划出了一道蛇行的曲线。 “落雪!……咳咳!落雪!”凌步喊着。突然,他看到了远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他撑开腿,用尽全力,后蹄立地,前蹄腾空站了起来眺望了一下在那草地边缘的两个影子。 那不是麦林和落雪吗? 错不了,也不会错——凌步拖着冷冰冰的四蹄跑了过去。不时摔倒,但又很快爬起来,继续往那边跑去。 “麦林!落雪!” 两匹小马远远听到了声音,回过头一看,凌步正跑着过来。 “凌步?是你吗?”落雪说。 “我看到他正在跑过来,大声点,他没听到。凌步!嗨!你也来这里啦!” “凌步!”落雪也尽可能大声地喊道。 “哈哈哈!他就是我刚刚跟你说的那个老朋友凌步,就是带我来到这里然后又神秘失踪的家伙……等等……凌步!他摔倒了!凌步!”麦林喊着跑了过去。落雪听到,一愣,也小跑着跟在后面。 “你没事吧!?”麦林跑上前扶起了凌步,说。 “没事……” “怎么会没事!站都站不稳了。看你的腿都冻成灰白的了!坐下!” 麦林说着拍掉了凌步身上的雪,又解下了自己的厚披风(斗篷)盖在他身上。“看你还带我们来这种鬼地方,还好我穿得厚。对了,说到这,这是哪里啊……” “呜……”凌步闭上眼睛定了定神,刚才他摔得晕头晕脑的,“落雪?你在这里吗?” “刚刚……你叫我?” “噢,在这里啊。麦林,这就是落雪,二月份时我跟你说的那个故事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啦,她就是那个落雪?” “是的。” “噢!原来是落雪,见到你很高兴,我是麦林,瑞特莱纳的王子。” “呃……我也很高兴见到你,麦林?” “哈哈哈哈!哎哟,我的腰!我得四处走走,找个地方休息一下,摔进这个地方也够累的了。” “去吧去吧麦林,别走丢了,等一下还要去找小梅的。” “好的。” “嗯,等一下出发时我叫你。” “好的,我去啰。”麦林说完,哼着海军调子,慢悠悠地走进了花海里。 “呃,那个……凌步……”落雪小声说道。 “啊?” “……谢谢你。” “谢谢什么?” “你上次答应过带朋友来啊。” “噢……这个……是啊,”凌步才注意到,落雪的脸上,写着她少有的微笑,那笑容是多么的温暖,“我们顺道路过,然后就来了。不用谢的。” “那,可以告诉我你们去干什么吗?” “我们在找一匹独角兽。” “独角兽?你们在找一匹小马?” “是的。”凌步答道。 “白色的,粉色鬃毛。”麦林坐在不远处的花丛里说,“有见过吗?” “看到?”落雪突然一脸尴尬,“呃……没有,连脚步声都没听到。但是听到了扇动翅膀的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飞过去了……” “扇动翅膀的声音?”麦林说着站了起来,“不会吧,我在山坡上一只鸟都没见到。” “而且除了这里,几乎寸草不生。”凌步说。 “所以啊,本王子认为,那是一匹天马。” “也就是说……我们并不是孤独的,这里还有其他小马?”凌步说。 “对,是的。”麦林答,“所以应该还有小马跟着我们进来了,或者我们跟着他们进来了。” “落雪,那你知道是哪个方向吗?” “我听得出来是往……往那一边。” “噢,谢谢。麦林,准备走吧。” “等等,”麦林说,“刚刚你说听出来?你不看看吗?” 落雪听到一愣,耳朵马上垂了下来,脸上也写上了几分失落。 “你怎么啦?” “麦林!”凌步咬着麦林的耳朵悄悄说,“别提这个,她的眼睛……看不见。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啊……” “什么!她是个盲……”麦林惊呼出声,但是一瞥到落雪的表情马上打住了,“这……非常抱歉,对不起,我只是……” “没事……麦林,我本来就这样……你不需要道歉的。”说完,她低下了头。似乎有一滴泪珠,从她脸上滑落了下来。 麦林见状,欲说无言,沉默了下来,花野再次陷入一片寂静。灰白的虚空中,渐渐落下几粒雪花,轻轻地落在雪铃花上,轻抚着雪白的花瓣和碧绿的枝叶。 “麦林。”凌步开口说。 “什么事?” “是时候离开了……” “知道了。” “落雪,我们要重新上路了。”说着,凌步脱下了麦林的披风,还给了麦林。 “哦……”落雪的耳朵垂了下来。 “我非常抱歉,我很想陪你多聊一会,但是我们必须走……” “我知道,你们还要去找失踪的好朋友……那,我也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谢谢你的理解,落雪。” “再见,凌步,麦林。” “再见。” “再见。” 小小的花野盆地在两匹马的眼中慢慢地变小,慢慢地远去了。当他们到达盆地边缘时,麦林站在小丘的顶上,暮然回首,落雪正孤独地站在那水晶棺旁边,默默地目送着他们俩。麦林长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那空无一物的灰白虚空,再低头看看盆地外那无尽的雪原,默默念着那似曾相识的句子,“我看不到春天的颜色,我也看不到星星的样子……” 两匹小马重新走上了他们的道路,沿着落雪指给他们的大致方向前进着,在厚厚的积雪上开出了两条深深的渠道。 天地间依然还是那令马厌烦的茫茫灰白,仿佛雪原一望无际,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雾,看不见目的地在何方,甚至看不到天边的地平线。难道这片虚空中的雪原,真的是无尽的吗? 但是,那雪,慢慢地从天际落下,落在凌步的鼻尖上,他不禁打了个机灵。渐渐地,雪下得越来越大了。此时,凌步感到了一种熟悉的感觉,上一次来这里时,未曾有过的感觉——他感觉起风了。在这个梦境一般、但却不是梦境的虚空里,那风,慢慢地吹了起来,抚过这白雪皑皑的虚空大地,掀起了一层薄薄的浮雪,轻轻扑在两马的斗篷上。 “要下雪了。”麦林说。 “是的。”凌步说。但他们没有停下,还在厚厚一层积雪上艰难前进着。很长一段时间都在往前走着,只是偶尔停下来把脚下的雪挖开,把斗篷盖在坑口,然后轮流用麦林的披风包上腿脚暖一暖,休息一下,然后爬出坑继续上路。 “我觉得继续往前走不是个好主意,”麦林说,“看这个风越来越飘越来越有劲了,还有这些雪。皇家海军教科书上写得很清楚……这会是一场暴风雪。” “但是我们必须前进,”凌步停下来回头对麦林说,“必须找到离开这里的路。而且说不定小梅也困在这个地方了。所以我们必须继续往前走。” “可是风雪会把我们搞迷路的。” “必须前进,而且说不定很快就能找到避雪的地方了。而且,这里已经没有退路了。”说完,凌步回过头,斗篷一甩抖下一圈雪,继续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 “什么!?唉,死脑筋。”麦林嘟囔着把三角帽上的积雪倒了出来,戴回去,小跑着跟在了凌步后面。 雪渐渐地下大了,风也越来越猛。卷着雪花和冰棱的狂风刮在脸上犹如刀割——暴风雪来了。 “本王子告诉你什么来着!”麦林按着帽子在风雪中大喊。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要找一个能避风雪的地方!” “哎!早知道……啊!我的帽子!” 突然一阵狂风卷着暴雪扫过地面,麦林的三角帽飞了出去,在暴风中飞舞着。 “我的帽子!那可是皇家海军军用三角帽啊!”麦林叫着冲进了风雪中,凌步见状二话没说也追了上去。 突然帽子打了几个空翻,直直地掉下去,插进了地上的积雪中。只见麦林趁机往前一扑,抓住了他那宝贵的帽子,长长吁了一口气,拍掉上面的雪,戴回了头上。 “我们必须马上找个避风点!”麦林喊道。 “那就地建一个啊!”凌步喊。 “在这里不可以!风太大了!斗篷完全挡不住!必须得找到背风的山坡!” “好!那快点!我开始发抖了!” 雪越来越大了,两匹小马在风雪中艰难地推雪前进。那冰冷的寒风夹杂着鹅毛大雪砸在他们的脸上,使他们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而且狂风暴雪也遮住了一切,他们完全看不到十步以外的任何事物。 “嗨!麦林!”凌步喊道 没有马回答,耳边只有狂风呼呼作响。 “麦林!”他提高音量又喊了一遍。 还是没有马回答,凌步开始担心了,他会不会掉进某个坑里了?他现在只觉得全身寒冷,不停地“咯咯咯”打着牙颤。 “麦林!!!”凌步扯开嗓子用尽全力喊道。 “啊?什么事情?”风声夹杂着麦林微小的声音,好像从天边传过来一样。 “你在哪里啊!咯咯咯……” “就在你前面啊!我举起蹄子都可以摸到你啦!”话音刚落,麦林穿过了仅仅短短几米的风雪出现在了凌步的面前,但在凌步看来他是从暴风雪中无故冒出来的,好像变戏法一样。只见麦林的斗篷被风雪染成亮白,帽子也如同篮子一般装满了白白的积雪,如果不仔细看,还真的分不出哪个是白马王子哪个是洁白冰雪呢。 “呃……麦林?你帽子上全是雪。咯咯咯咯……” “什么?说什么听不清!” “你帽子上全是雪!” “噢!”麦林摘下帽子,在狂风中倒掉了帽子上的雪,只见地上堆出了一个小雪丘,“你身上也是!” “我们必须找到一个避雪点!你看到什么了吗?咯咯咯……” “是的没错!但是在这样的鬼天气里什么都看不到啊!噢,对了。我记得我带了望远镜,我看看……” “快点,快要冻僵了!咯咯咯……” “唔……”只见麦林从斗篷里掏出了一个单筒望远镜,扫视着周围。突然,他停下了,直直看着某个方向,“嗨!凌步?” “什……什么?” “那是什么?” “不……不知道,没看到。咯咯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