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歇斯底里吧爸爸
等周正带着骷髅和孩子回来，队伍里的人等得心都焦了。本来周正还担心他们会不会又要跳出来指东说西，没想到他一回来便受到了最热烈的欢迎。 那首歌是怎么唱的？ 夜半三更盼天明，寒冬腊月盼春风。 若要盼得红军来，岭上开遍映山红。 这群封建社会的文盲，说不出这么感人的话，不过意思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你们不问问我，怎么带了个亡灵回来吗？” “哎，那有什么好问的，周大侠做的都是对的。” “对对对，您就是最可爱的人。” “……”周正忽然觉得自己这个二十一世纪来客，有些跟不上眼前这群古人的节奏，一个两个的，真的都是节奏大师。 “那我们快些撤退吧。” “好。” 这是早就定好的计划，周正没兴趣再去争辩什么。而且说起来，他觉得情况有些诡异，金水镇残存的亡灵，零零总总，能打的，不能打的，加一起少说还有好几千。可是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看到的亡灵却越来越少了。 要知道，现在的队伍里，可有一千个活人呢。这种级别的阳气聚集体，是亡灵们拒绝不掉的盛宴。然而事实就是，亡灵们出现得越来越少了。 事有反常即为妖，再联想到冥王树种子的出现，周正心里愈发的没底了。他不确定会不会还有其他高等冥界生物，通过类似的方式，将自己的子嗣留存在了人间。 毕竟人间界，可是一个比冥界丰饶无数倍的存在，不由得那些亡灵强者不动心。而那些低等亡灵，便在践行自己的诺言，为高等亡灵守护幼子。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但一切也就变得更加难以预料和防范了。周正感受到冥王树种子的存在，本就有些巧合——空印最近才和别人谈起过这方面的事。要是换了别的冥界生物来，他可就未必能提前发现了。 “撤！”从这个角度来考虑，不撤是真的不行了。周正可不会狂妄到，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一个人一把刀就能解决一切。 从空印的记忆里，他得知平江府本地最大的势力乃是儒教。而儒教在平江府的落脚点，名为“枕流书社”，坐落在石湖湖畔。只要能进府城，有枕流书社出面庇护，那不管发生什么，都安全许多。 就这样，一行人再没任何分歧，全速向着府城出发。这群人都是吃过亡灵苦头的，眼下逃跑，一个个差不多把吃奶的劲头都用出来了，就连孩子都不敢出声嫌累。 就这样，虽然是一千人的队伍，但他们在很短的时间之内，便越过了悦客来，一下跨进了金水镇的南部区域。 “呜呜呜……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就连妖魔鬼怪也欺贫爱富！老天爷，你这贼老天爷！” 看着人去楼空，但一点厮杀痕迹都没有，仍旧完整保持了春节气氛的富人区。也不知道是谁带了头，但从第一声哭声开始，这种悲愤和感伤便像病毒一样，扩散到了整个队伍。 女人和孩子们哭作一团，男人有的也在哭。但更多的男人们，眼睛微微泛红，心里难受，却不出声。他们一味的咬紧了牙关，似乎是在埋怨自己，为什么没有本事，不能给家人富足和安全的生活。 面对妖魔鬼怪，周正可以一刀斩断；就算面对月灵夫人那样的大妖，他抱着一拍两散的决心，也大可放手一搏。唯独眼前这种景象，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走吧，为了这点小事，被亡灵们追上来就不值当了。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相信明天一定会更好的。” 这是周正搜索枯肠，找出的唯一一段可以用来安慰人的话。不过好像效果并不算特别差，在听过他的话后，许多人的眼睛稍微明亮了些，至少不像方才一样绝望了。周正见状，暗中叹息了一声，催促着队伍上路了。 又走了没多少路程，到了金水镇最富裕的地段，李家、韩家这样的家族，都是住在这一块儿的。 说起来谁家住这里都不要紧，周正在眼下这种情况，也没有兴趣去感慨什么“啊，我在哪里被李凤凰骗了”和“我在哪里见到了韩娘子”之类的情节。 但问题在于，周正偶然地一瞥，发现李府光焰万丈的，似乎并未撤走。他觉得有些奇怪，又侧耳倾听，听到李府里居然还有丝竹之声，与周围的一片寂静形成了强烈对比。 “怎么回事？”周正楞了一下：“李家人疯了吗，怎么没走？”念头到此，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李凤凰的脸：“她倒是有点疯，可不至于连命都不要吧……” 周正想了想，对着队伍里的几个宿老说道：“这里安全许多，你们先带着队伍前行，我去李府看看。”接着，他又对着骷髅虎嘱咐道：“不要耍花样，否则我一定要你好看。” 队伍里有一千多人呢，其中有几个本就在李府门前凑过热闹，看着周正痛殴过净街苗。只不过今夜是生死存亡之夜，他们虽然也认出了周正，但没人有兴趣去提这种八卦。 可是眼下不同，周正亲口说要去李府，那就很耐人寻味了。一时之间，怪异而暧昧的眼神，都朝着周正聚拢了过来。 周正可没空理会这些，运起真气，几个起落，便将大部队甩得没影子了。他来到李家门前，想了想，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干脆没敲门，轻轻一跃便翻过围墙，跳进了院子里。 进了院墙，周正先寻了个角落蹲下，他想到：“北边情况未明，大部队那里也有遇袭的危险，绝不能在此浪费太多时间解释，须得擒贼先擒王。” 定下了作战计划，周正侧耳倾听，而后朝着丝竹响起之处摸了过去。他一路上小心地避过了端茶送水的侍女，轻松地到达了宴会厅外，而后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 或许因为是大门大户的人家，来往的丫环婢女极多的缘故，李家人早习惯了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周正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走了进去，在场的两个人却愣是没意识到有外人来了。 周正拿眼一瞧，只见那宽大的红木圆桌上，瓜果时蔬、鸡鸭鱼rou、海鲜蜜饯无一不足。而与丰富的菜色相对的，则是人丁的稀薄。满满一桌子菜根本没人吃，拢共就坐了一个小胖子在那儿跟八宝饭较劲。 周正想了想，记起来范老板曾说过，李凤凰还有一个弟弟，一直在县学读书，想来就是此人。 “可李凤凰呢？”周正这么一想，又拿眼睛那么一扫，而后他吃惊地发现，李凤凰竟然对着墙角，跪倒在了冰冷的大理石板上。 “李凤凰！”周正也没什么避讳不避讳的，直接叫出了她的名字。 “你是谁？” “怎么是你？” 两声惊呼，前一声是那个小胖子的，哦，名字似乎是叫李麒麟，不过这不重要。第二声惊呼则是李凤凰的，因为她原本面壁跪着，现在是回过头来，才看见了周正的脸，所以比她弟弟要慢一拍。 也是到了这时，乐手们才意识到，刚进来的这位爷是个不速之客，乐曲戛然而止。 李凤凰见了周正，先是不明所以，而后想起石太医开玩笑时说的话——你就不怕他练好了武功，前来与你寻仇？ 当时李凤凰对此一笑了之，可现在她是笑不出来了。眼见周正摸进了李府的核心区域，护卫人员和侍女们居然连出声警告都做不到……要么是他完美的避开了所有人，要么就是所有遇到他的人，都已经不会出声了。 再看看周正的模样——手里是一把戒刀，身上还沾染着暗红血渍，浑身上下都冒着寒气，全没了初次见面时的憨傻模样。 “难道真是来寻仇的，还赶在了除夕来，这是要怎么样？是要灭门么？”李凤凰心里也寒了几分，但仍不肯有丝毫退让。她站立了起来，一下却没站稳，差点又摔了下去。她努力稳住了身形，而后轻轻拍去裙上沾染到的灰尘，昂着头与周正对视：“周公子所为何来呀？” “范老板没通知你吗？”周正有些奇怪，范老板与李家的关系很好，由他组织的疏散活动，怎么会漏了李家？ 李凤凰却会错了意，她与周正说了两句，觉得周正不像是来寻仇的。再把他身上的血渍什么，与范老板联系起来……她不禁蹙破青山，急忙问道：“范叔叔那里出事了？” “那倒没有。”周正摇了摇头，挑出今夜状况的大略来，讲给了李凤凰听。 “此话当真？”李凤凰听过概述，凤目凝眸，盯着周正的脸孔，似乎想要将他看穿：“我可害过你，你还特意来救我？你说我是信你好，或者不信你好？” 见李凤凰一副狐疑的样子，周正都快气笑了，他耸着肩膀，摊开双手来：“我生平不爱骗人，而且说真的，若是我想害你，你都挨不了我一刀。” 现在的周正可不是那个初来乍到，为了证明自己与喊娘子什么也没干，赌咒发誓的那个毛头小子了。他见李凤凰依旧有些不信，干脆也不辩解了，只是将刀握紧，轻轻一挥。 金色刀罡破空而出，在宴会厅的地面上，斩出了一条裂口。周正指着那道裂口，对着李凤凰说道：“这回你该信了吧，快点召集所有人，立刻跟我走。” “哇，厉害啊！”先说话的是李麒麟，这个十三四岁的小胖墩，难免有些仙人侠客的幻想。眼下见周正举手投足，都是高人风采，不禁喝起彩来。 李凤凰没好气地瞪了自家弟弟一眼，把他还要说的话儿都给瞪了回去，然后才无奈地解释道：“坦白的说，我也不信你会骗我。哈，没别的意思，只是觉得你太傻，干不出害人的事。不过可惜了，这个家里我说了不算。” 周正闻言，楞了一下，他可记得那时的场景呢，李家里面李凤凰说一个“一”字，还有人敢喊“二”吗？可他看着李凤凰的样子，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正下意识地问了一句，回答，却从宴会厅外传了进来。 “那是谁说了算？” “当然是我！” 周正回头看去，只见一个高大身影站在门外。那人约莫四十岁出头年纪，一身绫罗，富贵之气遮掩不住。再看他面容，五官立体而端正，兼之皮肤白皙，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并不深刻，实打实的老帅哥一枚，正是后世最受欢迎的那一款。 “爹……”面对着戒刀与血，仍高昂着头的李凤凰，见了这人，却似乎一下xiele底气，低下了头去。 李凤凰低头的场景，周正闻所未闻，如今得见，令他不由得一愣。不过周正很快回过神来，说道：“想来您便是李府的老爷，现在金水镇情况危急，还请……” 没成想，眼前这位老帅哥就像是个聋子，根本没理会周正说了什么，反而指了指地上的裂缝，对着周正问道：“这是你干的？” “是的，我只是想证明一下我自己。”一瞬之间，周正仿佛回到了童年时代，自己是踢足球踹坏了别人家玻璃的孩子，而眼前这位显然就是苦主。 又一个没成想，这位中年帅哥，得到了周正的答案后，又把他晾在一边不管了。他的思维跳跃无比，指着李凤凰的鼻子，教训道：“可以啊李凤凰，以前是勾搭小书生，这回换口味了，改找粗鄙武夫了？” “爹，你在说什……”李凤凰的话语里，写满了无奈和绝望。 老帅哥却根本没有就此打住的意思，他暴跳如雷：“怎么，你还敢跟我顶嘴？” “女儿不敢。” 这一切，把一旁的周正看得目瞪口呆，他眨了好几回眼睛，才勉强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眼前真是一个父亲在折辱自己的女儿。 同时，他也震惊于李凤凰的低伏。他完全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低眉顺眼，任人责骂的女孩子，与他记忆里那骄傲无比，不肯屈服的身影，居然会是同一个人。 “大年三十的，你把这种男人带回家干什么，你想干什么李凤凰？你怎么就能这么贱呢？” 老帅哥依旧在痛骂，李凤凰则一言不发，只是低着头，默默忍受。倒是一旁的周正看不下去了，他大步迈上前去，隔开了这对父女。 “李……”周正想要开口劝解，叔叔伯伯老爷的想了一会儿，感觉都不合适，最后说道：“李老哥，说话没必要这么狠吧，再怎么说，她也是你女儿。” 真的，苍天可鉴，李家的这位老爷，真是浑人一个。哪怕很久很久之后，周正回顾自己的人生，他依旧将李府的这位老爷，摆在了浑人榜的第一位。 前一秒还将周正也列入打击范围的李老爷，听得周正喊了他一声“李老哥”，居然很认真地回答了起来：“这位老弟，恐怕她没和你说过，她寡廉鲜耻，在新婚前便失了贞洁，被人赶回了家来。最后弄得我家成为平江府的笑柄，我的父亲，也就是她的亲爷爷，更是因此一病不起，最后郁郁而终。我以为把她关在老家，她能好好悔过，没想到又把你给招进了家里来。” 说着，李府老爷上下打量了周正一番，赞叹道：“你看你，龙姿凤章，都快赶上我年轻时一半帅气了，又有一身好武艺，何必浪费时间在这种女人身上？” “……”周正楞了一下，不可思议地瞧了李凤凰一眼，见她依旧低着头，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又看了看李府老爷那眉飞色舞的脸，有些艰难地开口道：“她真是你女儿，亲生女儿？” “她是我这辈子犯下的最大错误！” 得，纵然周正情商不高，他也意识到了，眼前这位李老爷，真是个十足的王八蛋。跟这种人讲道理，估计是讲不通的。再说了，周正又不是柏万青，他赶过来也不是为了做家庭调节类节目的。 “现在金水镇有巨大危机……”周正又把台词说了一遍：“你们须得立刻撤退。” “哟，怎么着，你们是想把府里的人都诓骗出去，然后将我们家的积蓄席卷一空吗？”李府老爷的思维依旧清奇。 这个问题周正回答不上来，李凤凰却开口了：“爹，平时都是我在老宅看着，想卷我什么时候都能卷，用不着特意骗你走。” “你还敢顶嘴？” “我不敢顶嘴，只是我觉得周公子没必要骗我们。” “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爹？” 面对这种一塌糊涂的家庭和歇斯底里的父权，周正真的要崩溃了。他连着赶了两日夜的路，今夜里又是好一阵厮杀，到了现在本就筋疲力竭。现在听着这对父女，当然，主要还是李府老爷在骂着李凤凰，周正真的累感不爱，受不了了。 周正只觉得自己脑袋都糊了，也不知怎的，发起狠来，也管不得身旁是谁，一把拉了过来，将刀架在了她脖子上：“快叫所有人集合，然后立刻前往平江府，否则我就砍了她！” “呵呵。”李府老爷的笑声传来，满是嘲讽意味，又有些洋洋得意：“我就说你们这对狗男女在演双簧，来啊，我看你舍不舍得真的割下去。哟，还哭了，演得真好。” “啊啊啊啊啊啊啊！”周正一看，惨叫了起来，得，被自己抓着的正是李凤凰。只见她是咬唇不语，满面泪痕。而在二人对面，则是神经兮兮的李府大老爷。 说真的，周正这辈子没见过李府老爷这样的人。于是他立刻转换了目标，舍了李凤凰，足下轻点，一下便扼住了李府老爷的咽喉。 “现在你们家老爷已经是我的rou票了，李府还有当家的没有？” “你……”李府老爷想要挣扎，不过看了看周正手里明晃晃的刀，他最终选择了放弃。 “现在你们家老爷已经是我的rou票了，李府还有当家的没有？” 周正控制住了李府老爷，又大声问了一遍，凶神恶煞的。吓得屋子里的乐手和李麒麟，都面如土色，身子颤抖，有如筛糠。 唯有李凤凰是知道周正为人的，见他努力扮得凶恶，反倒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好汉当面，我便是李家的当家人了，不知道好汉有什么要求？” 周正把刀一横，恶狠狠地说道：“我要所有人迅速集合，一个不准落下，也不准收拾财物，全都跟我去平江府！否则我就撕票了！” “好，这个条件我接受了。”李凤凰流着泪的俏面上，绽放着奇妙的笑容，并冲着周正比了一个大拇指。 这一切落在李府老爷眼里，他不禁怒火中烧，叫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果……”后半句话被周正的手活生生掐了回去。 就这样，周正不算快，也不算慢的，完成了李府的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