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之子
火狐堡，是埃里克子爵领的中心城堡，也是亚美尼亚西北地区的交通、经济、物资集散的中心枢纽。从火狐堡，向东南可以进入丰饶富裕的东部大平原，向西南可以进入盛产战士和骏马的帕尔玛高地，向北则可以进入北部山区。 而自从三年前克拉伦斯的亡灵大军占据亚美尼亚北方地区之后，火狐堡又变成了亚美尼亚抵御亡灵大军进攻的前线防御中心之一，实行战时军法管制，一到入夜，堡内大部分地区就变得黑魆魆一片，人踪全无，安静的像永恒的死亡一般。 啪啪啪啪…… 一连串急促而杂乱无章的脚步声惊破了黑夜的寂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从街角冲了出来，两人呼吸像风箱扯动般粗重，显然他们的体力马上就要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了。紧跟在两人身后，四个高大健壮的身影追了上来。 大的那个身影是个中年男子，菱角分明的的脸上依稀还能看出年轻时的英俊，只是微霜的双鬓和额头深刻的皱纹已满是岁月的痕迹。他半拖半扶着小的那个身影，浑身大汗淋漓，眼中满是焦急和恐慌，还差两条街道才能赶到那位大人的身边，可是追兵的脚步声已在身后响起，来不及了，绝望的心情紧紧攥住他的心脏，这该死的贵族，这该死的世界，最该死还是埃里克子爵，仁慈而无所不能的盖亚在上，请救救我的女儿。 “艾琳，记住爸爸告诉你的地方，快跑。” 追兵越来越近，中年男子一咬牙，叮咛了女儿一句，把几张亚麻纸塞进女儿的怀里，用力一推，希望女儿跑得更远些，决然转身，向追兵迎了上去，要为女儿争取生存的时间。 艾琳惯性地冲出了十几米，猛地停下脚步，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叫喊：“爸爸！”少女只有十三四岁，有着和父亲一样的栗色头发，干净的小脸上已能看出十分秀美的痕迹。 “跑啊，不要停，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中年男子听到女儿的哭喊，心中忍不住一抽，大声怒吼着，双手一分，向最前面那个追兵合身扑去。 中年男子的声音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却没有惊动任何人。持续四年的战争，出于对亡灵的恐惧，火狐堡的居民能迁走的都已离开这里，繁荣消褪，火狐堡也越来越像只有单纯军事功能的战争城市。这条街道上的住宅早已空无一人，无论发生什么事，也不会有人出来窥看。 看到中年男子扑过来，最前面那个追兵嘴角浮现讥诮的笑容，奔跑中身体微侧，左肩略略一沉，迎面撞了上去。 低级战士技巧——盾击！ 虽然追兵手中没有大盾，姿势动作仍标准的无可挑剔，这是一个战士千百次训练和搏杀之后已经渗入血液之中的本能迎击技巧。如果他手中有盾，只这一击，就可撞飞三四个克拉伦斯的骷髅兵。 两道人影飞快撞到一起，毫无疑问，从未进行过战士力量训练的中年男子怎么可能是从战场厮杀出来的精锐士兵的对手？中年男子闷哼一声，只觉胸口剧痛，也不知肋骨有没有被撞断，身不由己倒飞了出去，重重撞在一堵墙上，接着无力地滑落坐到在地。 撞飞中年男子的追兵一阵风般掠过去，轻易擒下了正不知该跑还是该留下的少女，拉着少女回到中年男子面前，冷笑几声，一把把少女推进中年男子的怀里。 中年男子一把抱住扑倒的女儿，痛苦地伸手按着胸口，咳嗽几声，目光扫过站在身前的四名追兵，最后定格站在中间的中年老兵脸上：“伯尼，放过我的女儿，求你，看在母神盖亚的仁慈上！” 中年老兵伯尼看着颤声哀求的中年男子，脸颊上的肌rou狠狠抽了抽，他和中年男子做了几十年的朋友，深知中年男子是怎样一个高傲的人，他从未见过中年男子露出这种软弱无助惊惶的神情，中年男子的哀求像鞭子一样狠狠抽在他的心上。 他偏过头，不敢看中年男子哀求的面容，艰难的把沉闷挣扎的声音硬生生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抱歉！”却没发现他自己的声音和中年男子的声音一样颤抖：“艾伯特政务官，这是子爵大人的命令。”他不敢用昵称称呼自己的老朋友，在内心深处，他似乎听到，他为之坚持为之奋斗的东西发出了琉璃般的碎裂声。 艾伯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低吼：“伯尼！”泪水止不住从眼中流淌下来，颤抖的双手捧着女儿娇小干净的脸庞，对着伯尼的眼睛：“我的朋友，看看她，她才十四岁，纯洁的像天使一样。在她小的时候，你也曾抱过她，亲吻过她，她一直喊你伯尼叔叔，难道这些你都忘记了吗？你忍心把她送到埃里森的魔手中吗？” 艾琳今夜饱受惊吓，小脸青白，弱弱得叫了一声：“伯尼叔叔。” 伯尼好像被人在胸口重重擂了一拳，脸上霎时血色全无，左手紧紧攥住腰间佩剑的剑柄，手背青筋暴起，似乎要把坚硬堪比钢铁的柚木剑柄握碎一般。另三名士兵看着备受煎熬的长官，都忍不住替他心中难过，火狐堡政务官艾伯特和埃里森子爵近卫队副队长伯尼是人所共知的亲密朋友，可是子爵大人偏偏派伯尼队长来执行这个任务，虽然他们都是最下层的粗鄙士兵，但也明白，这是子爵大人对伯尼队长的考验，考验伯尼队长是不是真的忠诚于子爵大人。 看着受惊小鹿般的艾琳，伯尼只觉胸中痛苦的像要炸裂开来一般，这该被诅咒的世界：“抱歉，艾伯特，抱歉，艾琳，我是骑士，不可违抗领主大人的命令。你们和我回去吧，领主大人说过，绝对会好好对待艾琳。” 艾伯特绝望地看着自己的老朋友，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惨然大笑几声：“于其相信那个人渣贵族，我宁愿相信一头猪！这三年来，进入埃里森卧室的女子可有一个是活着出来的？你是埃里森近卫队的副队长，这种事瞒得了别人，还能瞒住你吗？你叫艾琳回去，就是叫艾琳去死。” 艾伯特抱着女儿站起来，脸上已是一片冰冷决绝：“伯尼，你还记得吗？二十五年前，我们从村子里出来闯荡世界，满怀年轻人的热诚和期待，你还记得我们离开村子的那一天，在村子前上坡上那棵大山毛榉树下立下的誓言吗？我，艾伯特，在大地母神盖亚的见证下，立誓于此，我必将成为亚美尼亚最优秀的政务官，为了亚美尼亚的荣耀，奉献我的至诚和热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 伯尼身体一震，右手慢慢拔出长剑，竖在眉心，雪亮的剑身反射月光，映着他痛苦扭曲的面容：“我，伯尼，在战神阿瑞斯的见证下，立誓于此，我必将成为亚美尼亚最优秀的骑士，为了亚美尼亚的荣耀，奉献我的至诚和热血，直到生命终结的那一天。我发誓，我将坚守……”他那颤抖的声音在寂静的街道中远远传出，随着那个往昔的誓言的重述，声音越来越低，当说到“我将坚守”时，说话声停了下来，手中的剑也无力地垂了下来。 “我将坚守骑士的八大美德：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并以此为行为准则，终生奉行，至死不渝。”艾伯特帮他把誓言的下半段说了出来，脸上挂着嘲讽的笑容，眼泪却落了下来：“当初满怀热诚离开村子的两个青年，只是两个普通平民，只有名字，连姓氏都没有，二十五年过去了，一个青年成了红狐堡政务官，一个青年成了子爵大人的亲卫队副队长，高贵的骑士大人。呵呵，呵呵。” 听到艾伯特凄凉的笑声，伯尼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又什么也没说出来。 艾伯特举头望着澄净的星空，今天是上弦月，弯月如钩，挂在天际，美不胜收。看着这美丽的夜空，艾伯特忽然平静下来，一腔愤懑就此烟消云散，回头看看伯尼憔悴的面容，想到两人从小到大的友情，压下了那些冲到喉间的恶毒嘲讽，长叹一声。 “现在我可以问心无愧的说，我履行了自己的誓言。伯尼，你呢？你可以这样说吗？你觉得自己这些年的所做所为真得符合骑士之道吗？谦卑，荣誉，牺牲，英勇，怜悯，诚实，精神，公正，你做到了几条？” 艾伯特的语气淡淡的，然而他的每一个问题都像闪电一般击中伯尼的心田。艾伯特每问一句，伯尼的身躯就弯曲了一分，脸上的神情就灰暗了一分。 其实他何尝不知，这些年为领主大人做的事早已玷污了骑士的荣誉，可是骑士视忠诚为第一荣誉，领主大人的命令，有些事他感觉再恶心，也不得不去做，这就是骑士的悲哀。 艾伯特帮女儿理了理蓬乱的头发，悄悄握住了怀中的匕首，有些事，值得用生命去捍卫，即便是死，他也不愿女儿被那头猪猡玷污。 “作为朋友，给你一个忠告，伯尼，明天你就向埃里森辞行吧，你的性格实在不适合沉浸在红狐堡这潭污泥臭水中，这里，找不到你的骑士之道啊！” 一抹亮色在艾伯特手中升起，冰冷的刃光刺痛了伯尼的眼睛。 眼看艾伯特亮出匕首刺向艾琳细嫩的脖子，伯尼身体一动，就想冲过去夺下匕首，以他白银下位的实力，这么做轻而易举，然而他终究没有出手，身边一个手下想冲上去夺下匕首，却被他翻手按住肩头制止下来，他什么也帮不了自己的老朋友，但至少可以让其体面的死去。 “或许，真该离开这里了！”伯尼在心中悲哀地想着。 艾伯特刺出匕首时，紧紧抱住女儿的脑袋，不让女儿看见匕首的反光，可能的话，他希望女儿能毫无痛苦的死去，她年纪还那么小，不一定有直面死亡的勇气。匕首抹向女儿脖子一侧的颈动脉，他记得伯尼教过他，切开颈动脉，可以让人快速而又没有多少痛苦的死去，就这样吧，让一切结束，只可惜那位大人需要的东西还没来得及送过去。 一道银光骤然从黑暗中出现，从一名士兵耳边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撞上匕首的尖端，叮的一声脆响。银光劲力十足，艾伯特掌心一热，把持不住匕首，匕首被银光撞得脱手而出，咄的一声，钉在三米外以上塌了半边的木门上。 一枚银币从空中落下，在满是荒草的街面上弹跳几下，滚入路边的排水沟，再也看不到了。 “谁？”伯尼霍然转身，提起长剑指向荒废街道的黑暗深处，厉声大喝。 事发突然，伯尼手下的三名士兵立刻显出百战精锐的素质，一起拔出长剑，一人冲前两步，两人落后两步两侧散开，霎时形成战场上最常见也是最实用的三角锋矢阵型，遥遥指向黑暗深处。 没有人应声，黑暗中突然响起了一声短促的惨叫，接着又响起一阵兵刃撞击声。很快又是三声惨叫声从街道拐角传出来，最后街道又恢复死一般的安静。 “是谁，出来。”伯尼大喝，声音在安静的夜空中远远传出。 随着伯尼的喝声，先是一个爽朗的青年男子的笑声在空寂的街道上响起，接着一个披着深黑色大斗篷的身影从众人来时的街道转角方向走出来。斗篷上的帽子遮住了来人的样子，在黑暗中众人只看到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闪动着星辰一般的奇异光彩。 “大人！”艾伯特惊呼道，声音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惊喜。 伯尼目光微凝，心中暗暗吃惊，这人是谁，为何艾伯特会叫他“大人”？ 在亚美尼亚，只有两种人才有资格被称为大人，一种是拥有领地的贵族，一种是在王室任职的高级官员，然而无论是哪一种人，都不应该在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废弃的街道中，更不应该和艾伯特有联系。 “阁下是谁？”伯尼猜不出年轻男子的身份，一时不敢妄动。 年轻男子不答伯尼的问题，笑着向艾伯特点点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哈哈，艾伯特，看不出你平时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想不到还有这么暴烈刚绝的一面。” 艾伯特尴尬地笑笑，心中一阵后怕，幸好这位大人及时赶来了，否则再迟片刻，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看看茫然不知刚才险些被自己刺死的女儿，女儿正好奇地瞪大眼睛看着突然从黑暗中冒出的青年男子，忙拉着她退到一边，剩下的事交给大人好了，大人现身，总能保证自己和女儿的安全。 “阁下是谁？”伯尼穿过三角锋矢阵型，一挥长剑，空气中发出一声“嗤”的破空声，剑风从地上划过，泥土翻涌，切开一道三尺长的剑痕。 青年男子稳步走近，对伯尼的威吓视而不见，大声喝彩：“好漂亮的剑术，你练的是亚美尼亚军用剑术吧？不知你把军用剑术修炼到几级了？九级还是十级？” 伯尼心中骇然，这青年男子好犀利的眼光，一眼之中，便已看出自己剑术的来历和等级。 “十级。” 剑术一至四级只能算是普通，五至八级才能算精英，九至十二级则是专家，亚美尼亚军队中一般小队长一级的低级军官都能把剑术修炼到精英级，但是能修炼到专家级的，便是纵队长一级的高级军官也未必能够做到。 伯尼能把普通的亚美尼亚军用剑术修炼到十级的专家级，可谓极为难得了。 青年男子左手一甩，他拖在身后的一团黑影被他一把扔到伯尼的面前。 “你看看这是什么人？” 伯尼早就注意到青年男子手中拖着一个人，此时那人被青年男子丢过来，他才看清，这人穿着黑色的皮甲，皮甲上描绘着奇异的蓝色花纹，左胸上有一枚狐狸徽章图案。在这人的脖子上有一个横切的伤口，切断了他的气管和颈动脉，可以看出，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死前惊恐绝望的挣扎神色。 看着伯尼猛然瞪大的眼睛，露出震惊的神情，青年男子摇头笑了起来：“你认出来了，看来埃里克子爵并不放心你这个亲卫队副队长，特意让影卫跟在你的身后。除了这人，”他向身后的街道拐角指了指：“那里还躺着三个。” 影卫，又叫暗侍卫，精通潜藏、匿行、暗杀、近身搏斗等技巧，历史悠久的大贵族都有蓄养影卫的传统。 伯尼认出了这个影卫的来历，因为这个影卫皮甲上的狐狸纹章和他此时穿着的皮甲左胸口的狐狸纹章一模一样，只不过影卫皮甲上的狐狸纹章是蓝色的，他皮甲上的狐狸纹章是火红色的。而埃里克子爵的家族纹章正是一只狐狸。 三名士兵听不懂两人的对话，一起看向他们的队长。 伯尼的手指微微颤动，不是因为气愤，而是因为恐惧。 作为效忠埃里克子爵的骑士，他忠心耿耿，不会为埃里克子爵派遣影卫监视他而感到愤怒。但让他在意的是，他深知埃里克子爵身边影卫的厉害，影卫皮甲上面的魔法花纹可以起到隐藏气息和身形的效果，这使得他们暗中行动如虎添翼，虽然正面战斗不是他的对手，不过用来暗杀，任何一个都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 现在这年轻男子却告诉他自己杀了四名影卫，距离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就像碾死四只蚂蚁，这青年男子的实力该有多恐怖，才能做到这一切？面对这样一个人，怎能不让他恐惧？ “你是什么意思？”伯尼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觉得喉咙里似乎有火再烧。 “束手就擒，我不伤你们的性命。”青年男子淡淡回应道。 “你是谁？”伯尼第三次问道，心中已有了丢下长剑的打算，很显然，这个神秘出现的青年男子不是他和三个部下所能抗衡的，面对不可抗拒的对手，投降，并不是十分难以接受的事情。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亡灵而已，有人叫我夜之子。” “哪个夜之子？”伯尼猛吸一口冷气。 “这世上有很多夜之子吗？”青年男子偏偏头，笑着反问道。 伯尼面色剧变，“唰”的举起手中的长剑，厉声叫道：“迎战。”他口中苦涩，看来今晚要死在这里了，面对别人，他可以放下武器投降，唯独面对夜之子，他唯有一战，以命相搏。 月黑风高，街道上的气氛凝固了，无形的杀意从青年身上狂涌而出。 今夜，将是一个杀戮之夜。 上弦月，微风。